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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金艷——母親在,歲月依然完美

    發佈時間:2019-03-07        

去看母親,開開門,屋裡很安靜。我喚着她四處尋找,看到她一個人正趴在客廳的餐桌邊看書。書旁堆着大大小小的紙條,紙條上標着頁碼寫着字。她摘下花鏡,抬頭看到我,微笑着放下筆去收拾,我趕忙說,您看吧不礙事。母親捧起書告訴我這頁還差一點,並指着桌上那些紙條說一會兒正好問你。我笑着答好,放下書包坐在母親對面陪她看書。

母親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很多字不認識,看書速度慢,但她依然愛書。母親看的大多是生活常識之類的書。她惦記着我們,有時會打電話將書中找到的一些益智食物的烹飪方法告訴我,電話里,母親一字一句地讀給我聽,叮囑我為她上學的外孫女調整好飲食。母親更惦記着父親。五年前,父親的肺病開始惡化,母親的閱讀越發精進了,她不停地翻閱書籍給父親查找食療的偏方,那本《從生活中來》被母親翻看得足足厚了兩三倍,書頁里夾滿了紙條。平日里像用三節甘蔗塊和一個楊桃再加上二十粒葡萄乾煮水治父親咳嗽的方子就是母親從書中得到的。父親享受着母親精心做的美食嗔怪母親天天給他配“長生不老葯”,卻掩飾不住他滿臉的幸福。有時候,母親聽着聽着眼圈紅了,就低下頭看書。母親不停地在書中尋找着救命的方子,幾年如一日,從不間斷,她堅信食療會戰勝醫學不能創造的奇迹,愛可以讓疾病望而卻步。每天,母親會把她的這些書從客廳搬到卧室,放到枕邊,當寶貝似的,或許在她的夢裡都夢着書中藏着的那些愛的寶藏吧!

母親看書是認真的,每次她總會把書頁中不認識的字抄在紙條上,有時會和父親一起猜。一次,我來父母家,他倆舉着同一張小紙條,指着上面“買”和“賣”兩個字的讀音爭得熱鬧。母親說不帶十字頭的字在她印象里念四聲,帶十字頭的念三聲,而父親認定讀音應該正相反。看到我來,他倆舉着紙條讓我看,爭着向我求證。我笑,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像極了兩個孩子。那次,父親自然很得意,母親卻一臉認真地舉着紙條自言自語:這次記住了,這次就記住了,說著把紙條夾進書里。

母親“長生不老”的藥方最終沒能挽留住父親。四年後的那天,母親在卧室和廚房不停地來回。一整天了,她換了三個血壓表竟都量不到父親的血壓。母親打電話喚回我們,哭紅着眼喃喃地說父親是吃的東西太少了,身體太虧才扛不住的。那天晚上,母親依偎在父親的身邊喂他吃下最後幾口粥,父親帶着母親深深的愛于次日凌晨安祥地離開了我們,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從此,我們和父親相隔兩個世界,即使淚眼望穿也不能相見,而母親冥冥中愛的期盼定格在她已古稀的歲月里,成為永恆。

我一遍遍耐心地告訴母親紙條上字的讀音,母親認真地一筆一劃在紙條上用她能記住的方式慢慢地寫着。我偎在母親身邊,有些心酸,忽然覺得她是那樣的瘦小,那樣需要我靠近她的身邊。

我去廚房為母親洗些水果,出來看到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望着幾盆四季海棠發獃。這些花原本是母親從一小盆開始培植出來的,母親隨便掰下一支莖插到另一盆,它們就奇迹般地紮根活了下來。母親喜歡四季海棠,她把這些花擺在客廳,擺進卧室,擺在父親生前床頭的飄窗上。它們長得旺盛,無論歲月流淌,母親盼望着春夏秋冬永遠充滿綠的希望。每次拍照,母親都要把四季海棠花擺到鏡頭裡。記得那次,我參加完區里“高端人才”會議回家,母親誇我真好看,她喊着讓父親拿他的手機給我拍照。我站在父母家的客廳擺好姿勢,母親彎着腰把幾盆四季海棠圍在我身邊,又跑到父親那裡挨在父親身邊眯着眼睛看。在母親的建議下,父親不停地變換手機的角度抓拍,他們提醒着我笑一點,再笑一點,父親母親一起為我拍照的鏡頭印在了我的腦海里。照片里的四季海棠綠得發亮,就像我們記憶中永遠的愛。如果歲月不再完美,也要笑一點,再笑一點,因為它只是讓愛藏進了我們心裏。 

和母親說話,覺得她的聲音不再像以前那麼有力、明亮了,母親深邃的眼神里埋藏着淡淡的憂傷。幾次和母親商量想帶她出去散散心,母親總是說她每天要看書,照料花草還要鍛煉身體,她裝作一臉輕鬆地告訴我她的生活挺充實的,不用惦記。我拗不過,只好順着她,我嘴上說好,心裏卻早已痛如刀絞。

臨出門時,母親拉着我的手說我氣色不好,叮囑我千萬別熬夜,我握緊母親的手叮囑她有事一定打電話,我們彼此用握緊的手互道堅強。母親站在門口朝我揮手,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隔着風,我感受着母親的關懷,心裏暖暖的。是啊,有母親在,歲月依然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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